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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教育

补课,人人都怕孩子输在“抢跑线”上

时间:2017-02-15 10:15:00  来源:新华日报

  “这个寒假,你家娃补课了吗?”南京中小学开学后,当记者这么问生活、工作中接触的人时,多数人的回答是“补了”,而且往往还要加上一句“不敢不补啊”!补课,是所有家长们心照不宣的话题,在升学考试的竞争压力之下,别说中小学生,就连幼儿园升小学之前都要报一个“幼小衔接班”补一补。一方面学校在“减负”,另一方面家长们在自觉自愿地“增负”,这种反差耐人寻味。

  “不补课是对孩子不负责”

  “补课这事吧,不是想不想补的问题,而是敢不敢不补的问题。这个寒假除了春节休息三天,我家孩子每天补课6到8小时”,面对记者的提问,史静快人快语。

  她的儿子大海(化名)在南京一所名校读高二,正在准备这学期的小高考,所以寒假补了4门课。她说:“有多少孩子在补课我说不准,但是我敢说成绩好的孩子99.9%在补课,而且一旦中断马上就会看出差距。大家都在补,谁不补谁落后,谁不补谁吃亏,不补课就是对孩子的未来不负责。这话有点刺耳,但多数家长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这就很说明问题。”

  2月12日晚9点半,记者在山西路见到刚补完课的大海,他坐公交换地铁,大概花一个小时回家。

  “这么晚为什么不让爸妈接你?”

  “因为每天只有路上的时间是我的啊,刷刷QQ群,玩几把跑酷游戏,每天就这点放松的时间。”

  “补课累不累?”

  “当然累,但我是受益者,又想学好又不想吃苦怎么可能呢?”

  “开学之后会不会更累?”

  “恰恰相反,学校的内容简单,上课反而是放松,放学才是艰苦的开始。”

  史静告诉记者,家长群里流传着一个故事:去年寒假,一个名校尖子生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孩子的家长就在一所三甲医院的心脏科工作,知道孩子的情况,准备小高考结束后暑假再去手术,没想到悲剧发生了。“家长群里大家唏嘘不已,但是没有谁说不补课了,甚至说少上几节课的都没有。”

  南京财经大学国贸学院针对全省100名中小学生的一项微调查显示,补课的学生占比74.7% ,其中父母要求补课的占比高达81.2%,整个寒假空闲时间在5天以上的只占10%。

  家住河西的赵世成,女儿上小学四年级,这个寒假,他和几个学生家长一起请了一位老师给孩子们把下学期的数学先学一遍。“三年级之前,学习内容很简单,补不补关系不大,但是四年级一开始孩子考试成绩明显下滑,我打听了一下,原来多数孩子开学前都要把下学期内容先学一遍,这样上课就比较轻松,可以腾出时间、精力去学奥数、补英语”,他对记者说,“所以这个寒假我就和几个家长一起请了个老师,让孩子提前学了数学,至于英语,课外班学的比学校超前太多了,像书人的新课标英语,是初中水平。以前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现在大家都‘抢跑’,谁都‘怕孩子输在抢跑线上’。”

  老师们对补课这件事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家长主动抓学习,帮老师分担了工作压力;另一方面,孩子们都提前学,课外学得深,削弱了老师在课堂上的作用,甚至扭曲了教育本身。南外高中语文老师、作家余一鸣直言:“学校老师的整体水平肯定要高于校外培训班,但是哪怕是南外的老师,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正儿八经上课的意义,因为常常题目一出来,很多学生就说,我们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我们早已做过N遍了。现在的好学生,往往不是老师教出来的,而是用金钱和时间堆出来的。”在他看来,教育的一项重要功能就是培养举一反三的能力,而不是检验学生的数据库有多大、记忆力有多强,校外培训增加了家长和学生的负担,但对提高学生的思维能力、创造力有害无益,然而这种模式对小升初、中考、高考有帮助,那些培训机构的证书对于名校录取学生有参考价值,因此这些年来越来越火爆。

  花去金钱,得到焦虑

  校外培训是一个大产业,中国教育学会去年12月27日发布《中国辅导教育行业及辅导机构教师现状调查报告》称,2016年行业市场规模超过8000亿元。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与江苏省一年的GDP大致相当,而其中的绝大部分,来自中小学课外培训。

  有这样一个段子:

  “这世界上哪件事让你大把花钱、叫苦不迭,却不得不花?答案是:课外辅导班。”

  史静告诉记者,上高二以来,儿子大海每个月的补课费是6000元,寒假期间每天补课费是900元,贵的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就要300元。“你算算我们一年要花多少钱?”她说,“就这样,有些课还要抢名额,学生基础差老师还不收。”

  即使花钱补课,很多家长心里仍然发虚。去年夏天,田斌(化名)的儿子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进入南京一所名校的初中,可是成功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变成了焦虑。田斌说:“上了初中考90分一下子变得特别难,从前是尖子生,现在就有落差,为了有个好排名就更得补课。就拿英语来说,六年级暑假报了个口译班花了1万多元,后来报了小托福的集训班,花了2.4万元,但是效果都不好。寒假期间,我给他报了新东方的一对一,100课时一次性交了4.6万元。但我心里的焦虑一点没缓解,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所以别人的成功经验你无法拷贝,各种培训班又特别多,孩子的学习时间以小时来计算,不可能让你从从容容地试错,一旦原来的办法不灵了,我就特别迷茫,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学霸”家庭很烦恼,普通孩子家庭就更受煎熬。在南京一家媒体工作的陈先生给记者传了一篇四年级儿子的作文习作《泳池爸爸和书桌爸爸》,里面写道:“如果不学习,跟爸爸在一起很快乐,尤其是我们俩一起去游泳时,他的目光里都是鼓励和欣赏。可是带我学习的时候,他就像换了个人,发起脾气来嘴巴像打枪,眼睛能喷火……”陈先生告诉记者,虽然也在外面补课,但儿子的成绩仍然在班级处于下游,全家人忧心忡忡,他也常常气急败坏:“要知道南京的孩子只有一半能考上高中,照目前的状态,我儿子很有可能进入被淘汰的那一半,连考大学的资格都没有。在学校减负的情况下,除了补课还有其他办法吗?”

  省政协委员、资深教育记者戚若予在接受采访时说:“这些年补课像浓厚的乌云,笼罩在每个孩子家长头上,而且这朵云正变得越来越沉重。”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教育作为一种公共服务,品种单一,选拔标准只有考试成绩,同时优质教育资源太少,大家必须去拼抢,结果就是大家挤到一条独木桥上,大家找到的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补课。”

  他认为,从这个意义来看,单纯批评补课没有意义,因为高考这根指挥棒指挥着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孩子以及他们的家长,补课是他们能找到的惟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尤其是在江苏这个教育大省,家长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培养孩子。“这个办法就像马克思批判资本家时说的那样:延长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诚然,一个人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应该努力、拼搏;诚然,优质资源任何时候任何国家都是紧缺的;诚然,外国的孩子要发展特长也要在学校外报班学习,但是家长们以及教育部门都明白,中国孩子补课已经畸形了。”

  培训机构是什么角色

  培训机构一方面被舆论所诟病,认为它们为应试教育推波助澜,增加家长和学生的负担;一方面被家长所追捧,品牌培训机构更是门庭若市,名额难求。

  “你以为培训班是掏钱就能进的吗?拿学而思来说,报名前要考试,达不到分数线就不能报名。”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刘小燕说,“去年暑假我带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去报名,在考场门口一看,里面坐了20来个孩子,有一个孩子拿着做完的卷子出来,就有一个孩子拿着要做的卷子走进去,我当时特别感慨,这些孩子们就要成为应试教育这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了。”

  书人是南京培训市场上的老品牌,它甚至为其它培训机构拉动了市场,例如新概念英语的考试培训,很多小机构都在做,但是要报名则必须去书人。学而思到南京仅仅5年,其官方APP显示,它在南京已经有20多个培训点。

  对于培训机构,视角不同评价也会不同。学而思的一位老师匿名接受采访时透露,南京市在该机构接受培训的中小学生超过5万人。“很多家长跟我交流时都说醒悟得晚了——以前总觉得要让孩子快乐成长,但是很快现实就让他们明白,培养一个优秀的孩子和快乐成长很难兼得。”这位老师说,“我一直记得一位爸爸跟我讲,他老家在苏北一个县城,他中考和高考都是县里状元,南大毕业。他说,自己以前总觉得学校教得太简单,如果当时有这样的培训机构,他的人生就会有不同的高度。他说这话时的那种遗憾,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是做培训的,家长送孩子来,就是让我们帮学生提高成绩,高考时多一分就意味着超过上千人,所以家长们对我说谢谢的时候,我真的不认为那仅仅是客套话。”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戚若予认为教育机构承担着不太光彩的角色:“中国教育有三大怪,一是妈妈QQ群,里面全是培训、做题、考试,妈妈进去,疯子出来;二是家长委员会,学校不给补课,家委会来组织;三是培训机构,他们在为中国教育做行业标准,名校选择学生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学生能拿出多少证书来,五星学员比四星学员强,获过奖的比没获奖的强。舆论沸腾的时候,政府部门说奥数证书不得作为录取标准,但在招生时,里面夹着奥数证书老师真的能视而不见?政府说义务教育阶段平时不许排名,录取不许考试,学校不方便做的事,培训机构来做。”

  当了黑手还是背了黑锅?培训机构的几张面孔着实让人一言难尽。

  人人都被“竞技”绑架

  《中国辅导教育行业及辅导机构教师现状调查报告》显示,参加中小学辅导机构的学生规模超过1.37亿人次,而目前我国中小学阶段在校生总数稳定在1.8亿至2亿左右。

  这是一个扭曲且荒唐的场景:一边是学校在减负,一边是家长在增负;减负是家长们的要求,增负是家长们的选择,家长们这是在闹哪样?

  “因为我们在互相绑架”,田密以一个家长的视角看补课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高考把学生绑架上了应试的战车,家长对升学率的诉求绑架了教育部门,培训机构用各种证书绑架了学校,学校用减负绑架了家长带孩子补课,教育系统用各种考核绑架了校长……所有人都无法幸免,但是最终的承担者一定是孩子。”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教育的终极目标原本是育人,培养健康的体魄与健全的人格,现在用单一的分数评价选拔学生,导致教育严重竞技化。学校资源、家庭资源、社会资源都被用来提高竞技水平。如果不送孩子去培训班,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幼升小、小升初无法进入名校,以及中考分流进中职。在家长们看来,无视各种‘理性’建议,才是最理性的。”

  数据显示,高考时城市学生的平均分比农村学生高约40分(按750分),这和他们拥有的资源不同有关。是否拥有培训资源也会拉开竞争差距,校内所谓的减负,只会进一步增负,还可能让农村学生与城市学生更难以平等竞争。

  就在昨晚截稿时,记者的手机上跳出信息,这条信息来自某培训机构的微信公众号,标题是:“春季班来了,我们这周见!”

  本报记者 王宏伟

责任编辑: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