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舞台艺术领域，江苏舞剧以鲜明风格和丰硕成果，成为一道令人瞩目的文化景观。《朱自清》《红楼梦》《10909》连续三届斩获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记忆深处》《壮丽的云》《牡丹亭》等各具特色和影响，构成了古今交融、科技人文并重的创作谱系。
在这一谱系中，南京艺术学院舞蹈学院倾力打造的舞剧《向苍穹》，以独特的题材选择、深厚的家国情怀和鲜明的育人底色，标定了一个兼具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时代坐标。该剧根据章剑华长篇纪实文学《向苍穹——中国天文发展三部曲》改编，2024年12月首演，近期以打磨升级后的3.0版再度亮相。作为师生共同完成的原创作品，《向苍穹》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舞台本身，为新时代高校文艺创作回应时代召唤提供了极具示范价值的鲜活样本。
一部优秀文艺作品的立身之本，首先在于题材选择。《向苍穹》的独特之处，在于找到了一条既扎根江苏地域文化、又通向民族宏大叙事的创作路径。全剧以中国近代天文事业百年发展为脉络，以著名天文学家、紫金山天文台首任台长张钰哲发现“中华星”为主线，讲述了一代代中国天文学家追寻星辰大海的奋斗历程。1928年，26岁的张钰哲在美国留学期间发现第1125号小行星，被命名为“中华”，这是第一颗由中国人发现的小行星，标志着中国现代天文学的开端。
原著作者章剑华历时三年、行程万里完成的这部史诗级纪实作品，与人物原型、舞台创作地共同扎根江苏，构成了《向苍穹》最坚实的文化地基。作品并未止步于讲述地方性人物故事，而是以张钰哲为精神与历史双重锚点，串起了从紫金山初创到“东方红一号”遨游太空、从改革开放技术攻关到新时代“夸父一号”逐日之旅的百年史诗。值得称道的是，作品在高扬“科学报国”主旋律的同时，并未回避科学探索深植的孤寂底色。清冷灯光下张钰哲深夜观星的独舞，既是对祖国的遥望，也是人类面对浩瀚宇宙时求知欲与孤独感的身体外化。这种将个人命运、民族征程与人类永恒追问融为一体的视角，使作品成功实现了从地方叙事到普遍精神价值的跃升。
题材的精准选择为作品奠定了坚实基础，而从纪实文学到舞蹈剧场的艺术转化，则考验着创作者的智慧与功力。文学擅长全景式铺陈与史实性记录，舞蹈作为以身体为媒介的抒情艺术，天生拙于叙事而长于表意。《向苍穹》巧妙破解了这一难题，交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全剧分为星辰大海、旭日东升、逐梦时代三大篇章，荟萃独舞、双人舞、群舞等多种形式，在虚实交互的情景叙事中，打造出一部“足尖上的天文史诗”。这种篇章化结构既保证了百年叙事的清晰流畅，也为不同阶段的情绪表达留出了充足空间。
在舞蹈语汇的运用上，作品呈现出鲜明的风格自觉：前两幕主要以中国古典舞为载体，以典雅凝练的舞姿传递老一辈科学家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第三幕则转向现当代舞的表达方式，通过意象化太空行走、仪器操作等创新动作，回应新时代中国天文事业的蓬勃气象。尤其精妙的是，这种语汇演变并非生硬割裂，而是通过“仰望”这一核心身韵的动态演进来完成。从古典舞含胸拔背、内敛含蓄的“内省式仰望”，变为现当代舞肢体舒展、拥抱寰宇的“触摸式仰望”，审美逻辑自然衔接。3.0版进一步打磨了语汇衔接的流畅度，让观众在审美渐变中，直观感受到民族从仰望星空到遨游星海的伟大跨越。
除了叙事结构和舞蹈语汇的精心设计，《向苍穹》在舞台质感的营造上同样展现了艺术把控力。作品融合数字艺术多媒体打造多维叙事空间，原创音乐以弦乐为主基调，抒情细腻且富有戏剧张力，小提琴独奏勾勒张钰哲的内心孤寂，铜管乐则烘托航天发射等宏大场景的磅礴气势。舞美与灯光精准配合，营造出苍穹无垠、星河浩瀚的诗意意境。
数字多媒体始终服务于舞蹈本体，例如“中国天眼”意象的影像介入，与群舞模拟天眼转动的动作形成天地呼应的震撼效果，成为强化“中华星”群像的重要支点。更可贵的是“中华星”这一核心艺术符号的提炼：舞台上，男性舞者演绎张钰哲的现实身份，女性舞者则以星光的形象闪烁围绕。这种设置既暗合东方“阴阳乾坤”的美学意境，软化了科学题材的冷硬质感，也隐喻了理性探索与感性守望的永恒张力，让抽象的科学概念变成了舞台上看得见、摸得着的情感意象。
《向苍穹》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艺术层面，更在于它打通了艺术创作与立德树人之间的通道，探索出一条独具特色的高校育人路径。作为舞蹈学院2025届本科生毕业大戏，中国舞编导与古典舞系51位学生在毕业季共同完成首演，3.0版复排延续了这种打破系际壁垒、创作表演互融互通的模式。演员们最初对天文学了解有限，全体创作人员多次赴紫金山天文台实地考察，聆听专家讲解，与科研人员深入交流。
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逐渐走进了天文学家的精神世界，领悟了他们的爱国情感和科学探索精神。导演陈静将这一过程概括为“编导演的链条式授课闭环”，学生从了解张钰哲的生平事迹，到在排练中一步步揣摩角色内心，最终在舞台上“成为”张钰哲。有位学生在排练日记中写道：“触摸紫金山天文台百年望远镜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张先生彻夜观测的身影。科学家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他们只是把一生献给了祖国的天文事业。”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一堂沉浸式的科学家精神思政课。
学生们以身体为媒介、以舞蹈为语言，将科学家的爱国情怀与探索精神内化为自身情感体验，又通过舞台表演传递给观众，形成了创作、演出、受教、传承的完整育人闭环。该剧还走进南京多所中小学开展“艺术+科普”公益活动，让青少年在艺术中感受科学魅力。获得2025年江苏省大学生戏剧展演长剧类专业组特等奖，入选南京市文联重点创作项目、南京艺术学院校级重大精品项目，也印证了该剧育人模式的有效性。
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同时，若以传世经典的标准进一步审视，《向苍穹》在持续打磨中仍有精进空间。主题提炼上，可在“向苍穹”核心意象基础上，进一步凝练更具传播力的精神标识。目前精神指向偏多元，若能聚焦更具哲学深度的核心命题，将更有利于长远传播与经典化。
叙事结构上，现有三篇章若干小节可适当合并精简，减少不必要的文字说明与字幕，在确保观众理解的前提下，让舞蹈本体承担更多叙事功能，使字幕成为视觉语汇的有机补充而非主要依赖，提升舞台纯粹性与沉浸感。舞蹈本体上，可设计一个贯穿全剧、凝练“观测”“发现”“追寻”意味的核心动作，在开篇、关键节点与结尾处变奏回响，增强作品的标识性与记忆点。角色塑造上，可在群像中提炼一两个代表性青年角色，设计望远镜交接、手稿传递等具象舞段，让“薪火相传”的精神化为可感的舞台动作。
总体而言，《向苍穹》以“科学报国”的深远主题、虚实交互的叙事智慧、兼具古典韵味与当代气质的舞台美学，以及艺术与育人深度融合的创作逻辑，为新时代高校原创文艺树立了标杆性样本。它从江苏文化沃土汲取养分，目光投向整个民族的星空，用舞蹈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仰望星空、脚踏实地”的精神品格写下了生动的身体注脚。期待这颗闪耀着科学精神与家国情怀的“中华星”经过进一步精心打磨后走出校园、走向全国乃至国际舞台，让“向苍穹”的求索精神照亮更多人的精神星空。
作者：方标军（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