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骨兰心 一枝独芳——访苏州昆剧院名誉院长王芳
2026-01-16 21:38  来源: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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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莲步轻移,水袖曼抛,那翩翩衣袂似流云,如蝶翅,每一次翻飞都卷起一阵香风。指尖的兰花,则绽尽了江南所有的婉约。这方天地,是抽离了时间的琉璃匣。悲欢离合都凝练成最精致的符号,爱到极处,痛到彻骨,也依旧美得凛然不可方物。水磨腔起,似一缕浸透兰麝的幽丝,缠绵悱恻,百转千回,在空气里荡开圈圈涟漪。它不似人间声响,倒像是从锦屏玉砌的云端飘来,教人甘愿沉溺于这华美至极的幻灭之中。这便是昆曲,它是用丝绸包裹的银针,初触时只觉温软,却在不经意间,刺痛了你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那哀愁,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顺着这缕水磨腔的幽丝望去,六百年昆曲的锦绣星河中,旦角名家如云。从张继青先生的“张三梦”圭臬,到诸多名家各擅胜场,苏州昆剧院的王芳无疑是其中承前启后的隽永星辰。她承袭了南昆一脉的风雅正宗,以《牡丹亭》中的杜丽娘、《长生殿》中的杨玉环等经典形象,将南昆的典雅清丽淬炼至境。

王芳师承昆剧传字辈、继字辈的多位艺术名家,并兼“苏”“昆”二者之长,是目前为数不多的活跃在昆剧、苏剧两个剧种舞台上的演员之一,也是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剧)代表性传承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剧)代表性传承人,二度梅花奖获得者。

2025年11月初,王芳个人专场在苏州保利大剧院上演。作为2025“大戏曲家”系列的完美收官演出,王芳再次以细腻入微的表演与对舞台极致的掌控力,将昆曲与苏剧的独特魅力淋漓尽致地传递给观众。

作为苏州昆剧院名誉院长,她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我和她的见面终于约在了一个明媚秋日的上午。

不染尘世的纯净感

王芳工作室的门开着,但是房间里没有人,耳边传来了排练厅的咿咿呀呀的练声,有隔壁房间的同事告诉我,稍微等一下王芳老师。等了好一会,一个穿着休闲黑色马夹的中年女子走过来了,她走过来时,步速很快,简单寒暄后,她敏捷地先行走进了工作室,行走间自有风致。

我坐在她的面前,即便素面朝天,她的肌肤依然光洁如绸,完不见岁月痕迹,静好的面容焕发着年轻的神采,恰似疏影横斜的梅枝,在素白天地间勾勒出极简的韵味。她的额前光洁饱满,眉眼间是岁月积淀的从容,一双明眸清澈有神,眼角的浅浅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漾开温柔涟漪。与我目光相接时,她浅浅颔首,如同白梅,乍看清淡,细品才知骨子里的艳。周遭是流动的市井,她却自成一片梅园,带着冷冽的幽香,安静地,从寒冬走向春天。

王芳的气质,有一种不染尘世的纯净,宛若一泓被时光遗忘的净水,通透见底,那是历经沉淀后的澄澈,因内心纯粹,故眉目清澈。而当她开口,轻柔舒缓的嗓音便如清泉流淌,娓娓道来间,自有一番抚慰人心的安宁力量。

62岁的她,人生中48年与昆曲为伴,曾两度获得中国戏曲梅花奖,囊括梅花、文华、白玉兰三大戏曲奖,2020年以江苏省唯一入围者身份当选“中国非遗年度人物”。近日,她首部自传《一曲满庭芳》出版。我一边翻看着这本精美的书籍,一边和她聊起了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的有趣故事。

苏剧和昆剧的渊源实在太深

有300多年历史的苏剧,被誉为“滩簧之母”,它在江浙沪开枝散叶,影响了沪剧、锡剧、甬剧、姚剧等多个剧种的产生和发展。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昆曲最不景气的时候,活跃在上海的苏剧团收留了一批生存艰难的“传”字辈昆曲艺人,昆曲的滋养带来了苏剧的飞跃。

王芳告诉我,苏剧原本是一种类似评弹的坐唱艺术,艺人们坐在像大轿子一样的“堂名担”里,到各处边演奏乐器边说唱。是昆曲为苏剧注入了手眼身法步等舞台表演技艺,使苏剧从坐唱真正成为舞台剧。从艺术上来说,昆曲更像大家闺秀,适合表现帝王将相、风云变幻;苏剧更像小家碧玉,适合表现才子佳人、平头百姓。“苏剧在人物塑造上更讲究,从形体动作到声音的运用,非常注重人物线条的刻画。”王芳说。

两个剧种长期共存于同一剧团,兼演苏剧与昆剧是绵延已久的传统。王芳的艺术之路便始于此:14岁考入苏昆剧团学员班,开启了苏、昆兼学的岁月。她的开蒙戏是昆剧《扈家庄》,而真正令她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却是苏剧《醉归》。她回忆,毕业之初,剧团下乡演出频繁,一周之中五六天唱苏剧,仅有一两天唱昆剧。剧团一直遵循着“艺术上以昆养苏,经济上以苏养昆”。在她看来,苏剧的成熟离不开昆曲的滋养——若无昆曲严谨的四功五法作为骨架,苏剧难以达到如今的舞台高度。

2001年,就在昆曲“申遗”成功后,苏昆分家了,为了让两个发源于苏州的剧种更好地发展,成立了苏州昆剧院,和苏州苏剧团(筹),只是筹了许多年,也终究没有筹备起来,一直被锡剧团托管。2016年,苏州市委市政府批文,2017年成立苏州市苏剧传习保护中心。

学艺

在江南烟雨最浸润的姑苏城内,1963年,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婴悄然降生。苏州这座千年古城,不仅以园林曲水闻名,更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滋养了无数艺术精灵。

幼年的王芳,显露出对文艺天然的热爱与不凡的天赋。她爱唱歌,嗓音清亮,表现力十足,仿佛早已为舞台而生。

1977年,年仅14岁的王芳刚上初一。苏州市苏昆剧团招生考试的消息,如同一道曙光照进了王芳的生活。在音乐老师的带领下,她怀着对艺术的憧憬与懵懂,走进了考场。当时,在几千个孩子中,剧团只选出了几十个。凭借着灵秀的气质和那份难能可贵的艺术感悟力,她顺利通过了考核。

王芳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起初,他们并不支持女儿的选择,觉得学戏是吃开口饭的。没想到剧团的领导三次到王芳家中拜访,反复做思想工作。领导对王芳的父母反复宣传昆剧的美好:“词很美,很雅致。”学建筑的父亲终于被说动了。

王芳终于走进了剧团的大门。剧团练功条件艰苦,没有空调,没有门,食堂和练功房是通着的。窗户上的玻璃碎着,地面是水泥的,严冬里,在窗棂破损的练功房内,她忍着满手冻疮坚持倒立。练完功,只能去隔壁厂房里的洗澡间洗澡。盛夏时节,麻袋改制的“戏服”套在身上。汗水浸透粗麻,翌日未干又贴上肌肤。因勒头便眩晕呕吐,她索性缠着头带入睡……这份苦中作乐的豁达,铸就了她比旁人更坚韧的执着。

勤学苦练中,她懂得了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昆曲一丝不苟的“范儿”。先天条件俱佳的王芳在考取苏昆剧团的第一年就崭露头角,有“高音喇叭”的绰号。第二年,她因练功过度导致嗓子受伤。“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判了‘死刑’。”王芳回忆道。经过一年的调养,王芳的嗓子逐渐恢复。

在剧团的岁月里,王芳在昆曲的雅驯与苏剧的质朴间自如穿行。这份看似严苛的课业,却让她有幸亲炙两代艺术大家:“传”字辈的沈传芷、姚传芗、张传芳诸先生,他们是承前启后的活化石;正值盛年的张继青、庄再春、蒋玉芳等名家,则代表着舞台艺术的当下巅峰。老师们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台步的韵律、指法的精微,到水袖的飘洒,每个细节都历经千锤百炼。

这些滋养在1979年迎来初次绽放。入团刚满两年的王芳,带着昆剧《扈家庄》亮相苏州市青年汇演。这是出考验真功夫的武旦戏,台上的她枪花飞舞如流星赶月,唱腔清越似昆玉相击,将扈三娘的英气演绎得淋漓尽致。当学员一等奖的殊荣落定,这颗江南戏台上升起的新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束追光。

我即杜丽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汤显祖

400年前,明代戏曲家、文学家汤显祖创作了堪称世界文化瑰宝的《牡丹亭》,又名《还魂记》。这出浪漫主义的悲喜剧,以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生死之恋为笔墨,让至情冲决礼教,使梦境照进现实,完成了对僵化礼教一次温柔而决绝的撼动。

剧中的杜丽娘,是一位太守之女。一次游园,那“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惊惧,唤醒了她蛰伏的生命意识,道出了对自由与美最本真的悸动。她由梦生情,由情而病,由病至死,又因情复生。这生生死死,从才子佳人的俗套,升华为一场关于“至情”能否“格天”的哲学追问。数百年来,那个从明代书房走出的少女,始终在园林的断井颓垣间徘徊。无数艺术家以清歌水袖,试图描摹她游园时眼底刹那的绚烂与荒凉,那是对整个生命宇宙的初窥与哀悼。然而,真正能将杜丽娘从闺阁形象提升至灵魂高度的演绎,实属凤毛麟角。

在当代昆曲的舞台上,王芳塑造的杜丽娘,其独特之处在于一种“静气中的炽烈”。不是激烈的宣泄,而是将惊涛骇浪的情感,浓缩于一个眼神的流转、一次气息的停顿。她的眼神,在游园时的懵懂惊喜,与惊梦时的缱绻迷离之间,转换得不着痕迹;她的身段,如风中柔柳,看似柔弱,实则每一寸肌肉都控制着情感的张力。

尤其在《离魂》一折,她步履虚浮,眼神却愈发清亮,那种对情的执着直至生命尽头的演绎,不是声嘶力竭的控诉,而是一种虔诚的、安静的燃烧,具有催人泪下的力量。王芳认为,杜丽娘的“情”,不是简单的男女之爱,而是对生命本身、对美好春光的无限热爱与留恋。

王芳在阐述其角色理解时指出,饰演杜丽娘需避免挑眉或眼神飘忽,否则易流于轻佻,不符合人物身份。她以杜丽娘初见柳梦梅的动作为例:手在将指未指之际便收回,以此刻画一位久居深闺、初遇陌生男子的十六岁少女既兴奋又紧张的心理状态。她强调,若将手指直指出去,角色形象的塑造便失于含蓄。相较之下,同一演员诠释的苏剧《花魁记·醉归》中的花魁,面对心仪男子秦钟时则呈现全然不同的反应。王芳分析,花魁身处风月场,日日与王孙公子周旋,对秦钟这般衣着朴素的男子起初并不在意,神态中带着见惯世情的随意。然而,秦钟却是她付出真情的第一个男子,因而在洒脱主动的举止间,又自然流露出少女动情时的娇羞。王芳认为,演绎花魁的关键在于准确把握其“主动”与“娇羞”并存的复杂心理,在收放之间体现人物身份与情感的特殊性。

更为有趣的是,王芳在生活中那份梅花般的沉静,与舞台上杜丽娘的热烈,构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在后台,她总是最安静的一个,默默化妆,默戏,仿佛在积蓄所有的能量。可一旦幕布拉开,锣鼓点响起,她便瞬间化为那个为情所困、为爱生死的杜丽娘,所有的情感如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奔涌而出。

时代跌宕

三十个怀揣梦想的少年走进排练场,最终留在舞台追光下的,只剩十五人。王芳还有一个名字:王弘芳。昆剧传、继、承、弘、扬五辈中,王芳所处的“弘”字辈,最终留下来的仅剩一半。以至于后来王芳演出,都找不到和自己年龄相若的男演员,“要不比我大15岁,要不比我小15岁”。

即便坚持下来的人也未曾料到,当他们褪去稚嫩、正要登场时,面对的是传统戏曲在时代激流中沉寂的境况。1985年春天,江苏省苏昆剧团准备巡演半年,自大年初三启程。“武戏开场锣鼓敲得再响,台下依然冷清。忽然间,观众就消失了。”王芳的记忆里,那些空荡的观众席格外清晰。巡演勉强支撑半月后黯然折返。

老团长另辟蹊径,创设“星期专场”。每周一场,不设票价,只在门口安放木制募捐箱,任人随喜。这般近乎谦卑的演出方式,最初还能迎来三两知音,渐渐地,连这稀落的脚步声也消散在剧场门口。“没有新观众进来,座中都是白发长者。他们看过太多遍了,在锣鼓丝竹声中安然打盹。”王芳的话语里,浸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落寞。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整个中国正被商品经济的大潮裹挟前行。大街小巷回荡着崔健的《一无所有》,个体户的霓虹灯招牌次第亮起,人们谈论着“下海”“创收”,空气中弥漫着躁动而蓬勃的气息。江苏省苏昆剧团陷入了囊中羞涩的窘境,演出锐减,观众稀疏,连薪资都时常难以为继。那段岁月,成为王芳与同行们艺术生涯中最漫长的寒冬。

转机

命运的转机,总会眷顾那些始终坚持的人。1992年,文化部主办了“天下第一团”优秀剧目展演(“天下第一团”意指那些一个剧种仅存一个国办专业表演团体的剧团)。这是展示稀有剧种独特魅力、检验剧团实力的重要平台。王芳代表江苏省苏昆剧团,演出了苏剧《醉归》。

在这出戏中,她将自己多年积累的表演功力,以及对人物内心的深刻理解,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她饰演的花魁女,醉态蹒跚中透着哀婉,眼波流转间尽显风情,将一位风尘女子内心的孤寂与对真情的渴望,刻画得入木三分。她的表演,既保留了苏剧质朴清新的乡土气息,又融入了昆曲程式化的优雅美感,形成了独特的个人风格。

最终,王芳凭借在《醉归》中的精湛表演,荣获了“天下第一团”优秀剧目展演的“优秀表演奖”。这个奖项,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点燃的一盏明灯,不仅是对她个人艺术坚守的最高褒奖,更是对她所在的苏剧这个“天下第一团”的生存价值的一种肯定。它告诉王芳和她同行们:你们守护的艺术,依然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依然在国家级的艺术殿堂中占据一席之地。幽兰经历风霜,已然悄然绽放,静待着那个真正属于她的、春暖花开的季节。

在她艺术生涯的早期,每一场演出都有一位特殊的观众——她的父亲。老人总是不声不响地隐在剧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将满场的喧腾与掌声隔绝在外,只留下一道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女儿身上。这份无言的陪伴持续了多年,直至一次闲谈中,父亲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用最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心底珍藏已久的评价:“你在台上,是发光的。”这一句迟来的认可,重若千钧,道尽了一位传统中国父亲所有的克制、深爱与骄傲。如今回望,她才深切地读懂,那角落里的沉默,是比任何喝彩都更为坚实的支撑。也正是这份静默的力量让她确信,昆曲艺术的回响,足以穿透岁月的壁垒,在一方舞台上下,悄然连接起两代人的灵魂。

王芳用笔墨之道比喻这条艺术之路:“最初是描红,笔锋不能越出格线;而后是临帖,摹尽前人风骨;最终求的是破帖而出,自成风韵。但能否成家立派,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守得首度梅花开

昆曲那缕在低谷中始终未曾熄灭的幽微火光,终于等来了时代的回响。

1994年,首届全国昆剧青年演员交流演出,在北京的舞台上,聚光灯再次亮起,王芳表演的是经典剧目《寻梦》。她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将杜丽娘那场缠绵悱恻的春之梦,演绎得淋漓尽致、哀婉动人。那深植于传统又饱含个人生命体验的表演,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魔力,瞬间抓住了所有评委和观众的心。凭借此剧,她一举荣获首届全国昆剧青年演员交流演出大会最佳表演奖旦角第一名。

紧接着,剧团趁热打铁,专门为王芳在北京举办了个人艺术专场,她接连献上了昆剧《思凡》《寻梦》以及苏剧《醉归》。这三出戏,风格迥异,情感跨度极大,王芳却以深厚的功底和精准的拿捏,将不同人物的神韵刻画得入木三分,充分展现了其作为“旦角”演员的全面才华。

汗水与等待,终于浇灌出最绚烂的花朵。1995年,喜讯传来,王芳凭借这三出经典之作,成功摘取了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项——“梅花奖”。这让她成为了剧团历史上第一位“梅花奖”得主,也成为当时苏州市最年轻的“梅花奖”获得者。那尊沉甸甸的梅花奖盘,是对她过往十余年寂寂坚守的奖赏。

她感到,自己肩上承载的,已不再仅仅是个人前程,而是前辈的嘱托、老师的栽培以及这门古老艺术未来的重量。从那一刻起,王芳全身心地奔向传承与弘扬昆曲、苏剧的漫长征途。这朵在寒冬中坚韧绽放的“梅花”,终于将自己的根须,更深、更紧地扎入了传统艺术的土壤之中。

艺脉相承

在昆曲艺术的星空中,张继青是一座无法绕行的丰碑。她被尊称为“张三梦”,以《惊梦》《寻梦》《痴梦》三折戏达到的艺术高度,定义了当代昆曲闺门旦的审美标杆。1984年,张继青在首都舞台上表演《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和《烂柯山》中的崔氏,这两个性格迥异的艺术形象,获得了首都观众和专家的一致赞赏,最终,由36位著名戏剧家组成的评委会全票通过,张继青名列首届梅花奖榜首,成为我国戏剧百花园中第一枝“报春之梅”。张继青获得梅花奖,极大地提振了昆曲界的信心,让这门古老的艺术重新回到大众和评论界的视野中心,可以说是为昆曲的复兴打响了重要的一炮。

首届梅花奖的评选为了体现“群众性”,采用了多种渠道并行的方式。除了通过全国性渠道外,还特别在几位热门候选人所在的、具有广泛读者基础的地方性媒体上,组织了直接的观众投票。那年我十四岁,我在《扬子晚报》上全凭一种朦胧的直觉,投出了一票,投给了张继青。不曾想,这竟是命运悄然埋下的伏笔。半个世纪之后,我有幸能采访到张继青的得意门生——王芳。这宛若一颗投入时间之湖的石子,在半个世纪后,才听见它清越的回响。王芳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是两代艺术家与一个旁观者被同一根丝线牵系的圆满。原来所有的相遇,果真都是久别重逢。

王芳曾经和多位老师学习过《牡丹亭》,包括“昆曲皇后”张继青。张继青的表演风格以“深沉典雅、含蓄蕴藉”著称,王芳不仅学到了老师的“形”,更领悟了其中的“神”,继承了这种注重内心体验、端庄大气的表演风范,使她成为张派艺术当之无愧的杰出传人。

那时,王芳经常从苏州去南京张继青的家里学戏,张继青偶尔用手轻轻将她的下巴往上托起一分,或是将她的水袖末端再拉出三寸,整个角色的气韵便瞬间为之一变。这是一种“以形传神”的最高境界。

2022年,张继青先生溘然长逝,昆曲界痛失瑰宝。但对王芳而言,老师并未远去。每当她站在舞台上,演唱起那些熟悉的曲牌,张继青的艺术灵魂便仿佛与她同在。如今,王芳已成为新一代昆曲艺术的领军人物,而她始终铭记着恩师的教诲:“昆曲不是古董,是活在水磨腔里的灵魂。”

家的港湾

荣耀的帷幕方才落下,生命的叩问便已悄然响起。在一次重要的进京演出之后,王芳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之前两次没有保住胎儿,这一次,王芳毅然停下了所有演出和工作,回到家中专心养胎。为了防止再次意外,她甚至接受了医生“极端”的建议:在床上整整躺了六个月。这对一个习惯了在舞台上水袖翩跹、身形流转的演员来说,无异于一场以爱为名的苦行。她将翩跹的舞步换作了心跳的韵律,将偌大的舞台让给了腹中那片正在舒展的新绿。

而就在她为孕育生命而静静蛰伏的时光里,她所深爱的昆曲艺术,也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终于冲破了漫长的沉寂。国家、省、市等各级政府部门开始大力扶持传统艺术,久违的春风吹进了略显寂寥的剧院。市场的回暖虽缓慢,却清晰可见,曾经空荡荡的座席,被重新汇聚而来的目光一寸寸填满。那束追寻幽雅的光,终于再度温柔而坚定地,照亮了台上人的眉目与衣香。

当王芳重返这方熟悉而又新生的天地时,那一声声穿越时空依然动人的唱腔,终于重新寻回了它的知音。她说,“至少,有人听戏了”。个人的新生与艺术的新生,就在这样一个独特的节点上,悄然汇流。

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2005年,她以三本昆剧《长生殿》再次摘得中国戏剧界最高奖项梅花奖,成为“二度梅”的获得者。但王芳心中始终惦念着苏剧的存亡。

点燃了苏剧之火

2006年,苏剧入选国家级非遗项目。但那时,苏剧已几乎无人知晓。

2016年,苏剧传习保护中心成立。第二年,王芳成为保护中心主任。她深知,只有作品才能打破苏剧目前的尴尬处境,这时,《国鼎魂》的剧本辗转到了她的手上。《国鼎魂》以倒叙的方式,通过清末民初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直至新中国成立,长达80多年的风云变幻,表现了潘氏一家特别是潘达于守卫国家千年文脉的精神。

作为主演,王芳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要从十八岁的少女潘达于一直演到八十岁的老年潘达于。2018年8月15日,苏剧《国鼎魂》作为2018年全国基层院团戏曲会演的闭幕式大剧在北京精彩上演。2019年,《国鼎魂》斩获了第十六届“文华大奖”,将苏剧又带回了戏迷们的视野。《国鼎魂》就像一个火种,点燃了苏剧濒临熄灭的火把。2021年入选建党百年舞台艺术精品工程,2023年被改编为苏剧历史上首部戏曲电影。

采访时,我问了一个稚拙的问题:“演员也是血肉之躯,总会有情绪低落,或是身体不适的时候。可当大幕将启,锣鼓点响起的那一刻,怎么办?”她说道:“这就是我们这行讲究‘功夫在诗外’的道理了。平时的练习,不仅仅是为了把戏演熟,更是要把唱腔、身段、表演,都练成肌肉的记忆,练到骨子里去。靠千锤百炼积累下的底气,足以托住你在任何状态下的演出。”

她说道:“舞台上的‘意外’,是对演员最大的考验。你心里不能乱,一乱,戏就散了。你必须用自己的全部功力,把‘事故’演成‘故事’。”这种临危不乱的镇定和化险为夷的智慧,正是她从艺数十载修炼出的“真功夫”。

传承创新

2007年5月,由苏州市委宣传部文明办牵头,苏州市未成年人昆曲教育传播中心正式成立,后发展为涵盖昆曲与苏剧双剧种的“未成年人昆曲苏剧教育传播中心”。在著名昆剧、苏剧表演艺术家王芳看来,这项工程远非简单的“送戏进校园”,而是一项“培养戏曲土壤、浸润童心、播撒种子的系统性工程”,是真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举措。

自2007年启动以来,该中心已累计组织演出超过两千场,吸引超过四十多万名青少年走进生动有趣的戏曲课堂。在一小时的活动中,戏曲知识讲解、经典折子戏展演、互动猜谜等环节环环相扣,形成沉浸式审美体验;孩子们更通过书写观后感,表达他们最初的心灵触动。而对专业戏曲演员而言,校园舞台同样具有特殊意义。它不仅是展示与检验艺术成果的平台,更成为磨砺演技、提升综合能力的赛场。在一次次与年轻观众的面对面交流中,艺术队伍得到锻炼,戏曲的未来也在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里,悄然生根发芽。

如今作为老师,指导年轻一代“小杜丽娘”与“小杨贵妃”时,王芳常在不经意间,复刻着当年老师们的身影。她会走上前,用手轻轻托起学生的手腕,将那略显生硬的“兰花指”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她会凝神注视,用一个微妙的颔首或一次轻轻的摇头,引导学生捕捉杜丽娘眉宇间那一丝“欲语还休”的春愁。那些曾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严与爱,如今正通过她的指尖与目光,静静地流向新一代。

在指导年轻演员时,她极少抽象地讲理论,而是带着她们一遍遍地“走位”,在看似枯燥的重复中,体悟人物心境。排练《寻梦》一折,年轻演员总是难以把握杜丽娘重回花园,见景伤情的那种复杂心绪。王芳便让演员停下来,轻声引导:“你此刻不是‘演’伤心,而是要‘寻’。寻什么?寻昨日梦里的温存,寻那片刻自由的证据。你的眼神要空,要渺,不是看眼前的景,是看心里的影。”她亲自示范,如何用一个极慢的、微微颤抖的转身,将那种希望彻底湮灭后的虚空与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王芳教导学生,杜丽娘之“情”,要“含”着演,如同花苞紧裹,内在的张力才愈发惊心动魄。这不是演绎,而是一种附体。在极其克制的身法间,让那份生死相许的痴情,如暗香般无声浸润整个剧场。

一位艺术大家的成就,从来不是孤峰突起。这背后,是汗水浸透的千百次重复,是将生命悲欢淬炼成舞台悲喜的修行。正是在这般坚守中,昆曲的灵魂于今人的血脉里一次次重生。这,或许正是昆曲艺术穿越六百年风烟,至今仍能拨动我们心弦的真正秘密。

近年来,“创新”成为戏曲界的热词。为吸引眼球,有人颠覆传统唱腔,更有人让演员身着奇装异服登台。面对这些现象,王芳以昆曲为例坦言:“昆曲的魂在于其含蓄蕴藉之美。优秀的演员应当引导观众品味这门艺术的内在韵律,经典的内涵,从来不是可以轻易涂改的底色。”她希望年轻人能“慢下来”,真正沉入古典文学与美学的深处,去理解杜丽娘为何而“情”,崔氏为何而“痴”,而不是仅仅学会几个程式化的动作。这种充满责任感的焦虑,是一位艺术家对自身文化血脉最深沉的守护。

关于传承与创新的争议,王芳有着清晰的实践认知:“好演员身上,传承与创新从来都不是割裂开的,而是相融相促。”她认为,既要坚守传统戏剧的“四功五法”,也要以现代戏的形式拓展市场——《国鼎魂》革新传统唱腔,令原本平淡的苏剧唱腔更具现代性;《太湖人家》《绣娘》等现代戏更成为高校热门展演剧目,实现了“新人唱老戏”“老人唱新戏”的多元传承局面。

2007年那一夜,在比利时的剧场,空气里流淌着昆曲《长生殿》的婉转水磨腔。台下坐的,几乎全是金发碧眼的观众。他们能看懂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缠绵与死别吗?能听懂四百年前东方宫廷里的爱与悔吗?

大幕拉开,笙箫响起。当剧情走向马嵬坡的生离死别,台上是帝王撕心裂肺的痛楚,台下,一片寂静中,竟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白。仔细看去,那是被泪水浸湿、在剧场微光中反光的纸巾。一千多人的观众席中,仅有两位华人,其余所有人,都在这场没有文字注释的东方歌剧里,读懂了至情至性的悲伤,并为之泪流满面。那顾盼流连的眼波,那袅娜生姿的身段,那唱念做打间所传递的、超越语言的人类共通情感,足以击穿文化的壁垒,直抵人心。而后的多场国际演出,他们仅凭台上的一颦一笑,就能让台下的观众感同身受。

因为王芳下午还有一场重要彩排,我不便过多打扰,耗费大师的嗓音,便约好了下次再详细采访一次,她轻轻说道:“昆曲是我的精神支柱,也是我心中的‘恋人’,”这句告白,道尽了一位艺术家全部的虔诚与归属。个人的荣辱、时代的跌宕,都未曾让她与这位“恋人”分离。她与昆曲,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成就与缠绕,是一场最深情的追随。我仿佛看见:

幕落,灯熄,人散。

王芳卸下云鬓水袖,回归一室的清寂。窗外的苏州城,温婉如旧,仿佛她演了半生的那些梦,都悄然沉淀在这夜色里。

然而,总有些东西是卸不掉的。那是在她身上沉淀下的,一种奇特的质地:如梅,历经舞台风霜的吹打,枝干愈发遒劲,那是专注与苦修淬炼出的骨;如兰,于无人处暗自涵香,清逸超然,那是将万千角色内化于心后,滋养出的心。

她的舞台,是一方微缩的江山。杜丽娘的至情,花魁的慧黠,乃至每一个被她唤醒的古典灵魂,都在她的眉眼身段间,完成了一场场静默而盛大的文化远征。

(作者王云燕  系苏州高新区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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